一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后，大批潮汕籍学画青年赴沪、杭、穗等地寻求深造、其中以进上海求学为众。据有关资料统计，潮汕学子就读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中国画的就多达百余人，而赴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学习西洋画的只有汕头李澄之,潮州庄华岳、吴藏石、洪风等几人。

杭州艺专创立于1928年，首任院长为林风眠，教师以留欧归来的艺术家为主要成员。吴藏石于1935年与庄华岳等考进杭州艺专西洋画专业。系主任是吴大羽，导师为方干民、蔡威廉、李超士等。吴大羽是我国最早接受西方现代绘画流派的第一代油画家的杰出代表，也是一位艺术修养高远博大的艺术教育家。吴藏石在校学习期间规矩勤勉，刻苦磨砺，在国立艺专导师的引导下，深受西方印象派绘画大师塞尚、莫奈、梵高、高更、马奈、毕沙罗等审美倾向的影响，并逐渐在自己的作品中融入中国文人画所强调“气韵生动”和“写意性”的审美理想。

1937年，正当吴藏石向艺术高峰不断攀登之时，日寇威逼杭州，打断了他的艺术征程。他偕杭校师生辗转广西、云南等地，后在四川遂宁、峨嵋师范学校任美术教员。在多年流离颠沛中，他留连于西南旖旎风光，画了不少的写生作品。1947年初，他偕夫人张巧真回到家乡，曾在潮安金山中学等从事美术教育和艺术创作。

吴先生是潮汕最早接受西洋现代绘画为数不多的几个画家之一。他的绘画，无论是静物写生，还是对景的写照，都具有强烈而成熟的印象派绘画的痕迹，透出精到老练的气息。他在潮汕传播西洋绘画艺术，对推动潮汕现代绘画事业的发展起了促进的作用，成为潮汕现代绘画的先驱。

二

吴藏石，又名膺汉。1914年10月29日出生于潮安县彩塘水美村。幼年酷爱音乐和绘画，父亲为他聘请了名乐师黄雅威先生传授琵琶、三弦，因而学到不少潮乐真传（雅威，字振声，彩塘市头人，系琵琶名师洪沛臣高足）。后来，他在外求学期间又渗透了一些北派琵琶演奏法加以融汇贯通，自成一格。他既能演奏技巧很高的琵琶独奏曲，又能演奏富有潮乐韵味的潮州传统民间乐曲。

成年后，他认识了张巧真，两人情投意合，直奔浙江杭州，双双考入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一人学习绘画，一人学习音乐。在他俩结婚之日，新郎不唱《结婚进行曲》，却唱着潮乐《凤求凰》。抗战胜利后，吴藏石夫妇启程还乡，在潮安教书，一个教美术，一个教音乐，课余一把琵琶，一个古筝，夫弹妇随，韵味十足。

上世纪五十年代，吴藏石先生先后在粤东区文化馆、粤东剧改会、潮汕文工团、怡梨潮剧团、潮安文化馆等单位从事美术和潮州音乐工作。吴先生参与组建潮州民间音乐团并担任该团主要领导。该团集中了许裕兴、林云波、陈松、丘猴尚等一批潮州民间音乐艺人。吴先生在夫人的支持协助下,积极组织潮乐演出活动,积极发掘、整理传统潮乐有关资料,同时还带动音乐团中艺术骨干从事潮乐创作活动。1952年,吴先生率领潮州民间音乐团演奏的潮州大锣鼓《抛网捕鱼》一曲,在全国第一届民间艺术会演中荣获优秀节目奖。1955年，吴先生率领潮州民间音乐团赴武汉与来华访问演出的苏联红旗歌舞团同台演出，让世人欣赏潮州民间音乐独特的音韵旋律,得到行家同仁的好评。1956年，吴先生率领潮州民间音乐团赴京参加全国第一届音乐周，古朴、清新的潮乐，粗犷、雄浑的潮州大锣鼓，受到中央音乐界和专家们的首肯，潮州大锣鼓《粉蝶采花》等节目荣获优秀节目奖。在音乐周上,潮州民间音乐团还受到周总理的接见和勉励,周总理对吴先生和许裕兴、蔡戌子、丘猴尚等年长的民间音乐艺人说,你们已有一定的年龄,要注意做好培养接班人的工作,使民间音乐后继有人。音乐周结束后，吴先生率领的潮州民间音乐团高举两面奖旗荣归潮州。周总理的接见和演出的成功,使吴先生及潮州民间音乐团全体人员深受鼓舞,激发他们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潮州民间音乐工作中去。

1958年,吴先生亲自组织、创作，演出了潮州大锣鼓《关公过五关》，这是他和陈松、周才、林云波根据关云长的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运用潮州牌子曲、庙堂音乐和新创旋律结合而成。乐段描写细腻，节奏分明,富于艺术感染力,可谓开创潮乐求新之先声。他积极提倡潮乐的革新，创作表现现代生活题材的作品，1959年，在吴先生的组织下，集体创作了潮州大锣鼓《二万五千里长征》一曲，既继承了潮乐传统，又大胆出新。在作品中，他强调吸收西洋交响乐多乐章、多声部、交响化的写作技巧，以丰富潮乐的表现力。为了这部新作，吴先生曲不离口，板不离手，废寝忘餐地工作。全曲十段，从“井冈山会师”到“陕北会师”，按内容需要选用了潮乐精华，汲取庙堂音乐和革命歌曲某些表现手法，调动了一切可行、有效手段以加强音乐效果，演出长达二小时，为潮乐现代化题材及交响化进行了大胆创新。吴先生还牢记周总理的嘱咐,注重传艺育人的工作,积极为潮州民间音乐的发展培养新生力量,不断为各级文艺团体输送优秀音乐人才。

三

1951至1965年初，尽管吴先生担任文化部门的音乐、美术的组织辅导工作和忙于许多行政事务，精力和时间都不能全扑在艺术创作上，但他仍执着于绘画创作。解放后，我国艺术创作推行的是革命现实主义的创作路线，当年杭州的“新派绘画”受到冷落、批判,一些从杭州艺专走出来的画家从此在画坛上销声匿迹。吴先生努力进行艺术观念的更新，探索时代新的形式美，使自己的绘画创作跟着时代发展的步伐。我们从吴先生遗存的一些作品中可以看到，他除了继承西欧印象派的传统外，还借鉴苏联现实主义创作手法，努力贴近时代，贴近生活。他只要有机会，就带着画笔、画箱，到农村山区写生、体验生活，挖掘眼睛对自然的真实感受，捕捉光影的瞬间印象,“力求不复制自然而表现自然”。潮安农村、凤凰山区、饶平汤溪水库，以及兴宁客区、客梅县阴那山等山山水水，都留下他辛勤跋涉的脚印，他在作品中纵情表现家乡河山的新貌。吴先生热情地表现发生在身边的新事物、新气象，描绘劳动人民火热的生活场景。如表现劳动人民战天斗地的《抗旱》、《挖河泥》、《引韩灌溉工程》、《汤溪水库》等作品，场景恢宏，生活气息浓郁，形象刻画生动，作品格调激越奔放，烙印那个时代奋发向上的时代精神，洋溢着画家炽热的情感和对生活的新鲜感。1956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广东分会成立,吴先生被批准成为第一批会员。经过反复酝酿、构思，搜集素材，他开始着手创作油画《传授·潮州大锣鼓》。他先画下构图和色彩小样，不断修改完善，最后才画正稿。作品描绘吴先生当年挚爱的潮州大锣鼓演奏队在传艺、演奏的情形，画面人物众多，生动传神。画面上有施鼓的老者许裕兴，拉竹弦的蔡戌子以及拉胡弦的邢七、吹笛的林云波、傅震尧,还有演奏其他乐器的丘猴尚、周才等民间音乐艺人。而弹琵琶的吴先生则处于画中不显眼的右下角，而且只画了一个不完整的侧面——他甘为民间音乐充当配角。这幅作品创作断断续续前后经过4、5年时间，堪称吴先生的精心之作。可惜这幅未最后完成的作品在“文革”中佚失。近年吴先生之子吴奕政（执教于广州美术学院）根据记忆，用素描重现了原作品人物组合的构图，期望有一天吴老师能用画笔最后完成他父亲的遗作。

创作于1962年的油画《风松》是吴先生绘画创作的另一幅重要作品。作品借景抒怀，寄寓画家的思想情怀,在构图、色彩、用笔诸方面，着意追求节奏感、韵律感，从画面上，人们仿佛在欣赏大提琴的浑厚之音时，又遥闻悠悠长笛……这是吴先生精心之作，当年曾被选送至汕头、广州展出，深受好评。《汕头时报》（1962年3月18日）曾选登这幅作品。笔者当年有幸曾多次目睹这幅作品的创作过程，这幅作品同样毁于“文革”期间，作品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来。笔者在市慧如图书馆工作人员协助下，找到将近50年前那天的《汕头日报》，将发黄报纸上的《风松》翻拍下来。尽管那个年代报纸印刷水平很差，但仍可看到画面上饱经风霜的风松，峥嵘挺拔。我想这不正是吴先生人格与艺术的写照么！

四

政治风云伴随着那个特殊的年代。由于极“左”路线的接连冲击，吴先生的艺术发展举步维艰，并遭受了许多不公正的待遇，但数十年的生活磨练和政治打击没有冲垮他对生活的希望和对艺术的追求。他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唯有心爱的画笔和琵琶不弃不离；他忍受了许多歧视、折磨和苦难，1965年他被遣送回农村，白天劳动，汗流不停，晚间稍有自由，唯有演奏潮乐，让不断的琴声伴他度过漫漫长夜！

1979年1月，吴先生被落实政策，重回潮州文化馆工作。这一年夏天，民间音乐开始复苏，潮州民间音乐团恢复，他欣喜万分，回到乡下扶起久病的爱妻，用手推车把她推到潮乐演奏会场，二人倾听那优美、熟悉的乐声，感到潮乐再生，兴奋得彻夜难眠。第二天，吴先生的夫人就住进医院，半个月后，离开了人间。二个月后，吴先生又一病不起，9月20日，便随她而去，带着事业未竟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笔者于上世纪50年代末，曾有幸多次得到吴先生的教诲和勉励，目睹先生几幅作品前后的创作过程,但由于年幼无知，未能领悟更多的艺术真谛。随着岁月的流逝，许多记忆已经淡泊，而先生纯朴、儒雅的气质，襟怀坦荡、和蔼可亲的形象却仍历历在目。当年人们总是亲切地称这位诲人不倦、多才多艺的长者为“吴伯”。吴先生一生所展现的开放、执着、真诚的人格力量，使凡是受过他言传身教的学生无不对他充满敬戴之情。

拂去历史尘封，重现艺术真美。今天，我们在缅怀先生，在欣赏先生历经劫难而幸存、为数不多的遗作时，心灵仍感震颤，这些弥足珍贵的作品，永远值得我们崇尚和仰赏。